精神民俗是人们在认识和改造自然与社会的过程中,逐渐形成的心理感验。这种心理感验,一旦成为一个群体的心理习惯,并以特定的行为方式世代相传,就相沿成俗。我们的祖先勤劳、善良,受“万物有灵”信仰的影响,精神民俗呈现出丰富多姿的文化形态。它不仅反映在神话、传说、故事等民间口头文学中,也表现在民族节庆及祭祀活动等各方面。如中华民族共同享有的一年一度的系列岁时节日:辞旧迎新、驱恶辟邪、祈求人寿年丰的春节,观灯猜谜、舞龙耍狮、全民欢度的元宵节,祭祖踏青、哀欢共存的清明节,驱毒避瘟、赛龙舟、吃粽子的端午节,观星乞巧、求美满姻缘的七夕情人节,赏月拜月、月圆家圆的中秋节,敬老爱老、登高赏菊的重阳节。下面我就谈一谈七大岁时节日中的第一个节日——春节。
春节,俗称“过年”,是中华民族最盛大的传统节日。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日益强大,中华民族的自豪感、自信心不断提升,一年一度的春节就充分展现出国内外华人这种精神风貌的变化,它感染着国际友人也纷纷参与到这个盛大的庆典中。春节已成为中华民族与世界其他国家的人民文化沟通的平台,加深友谊的纽带。
树有根,水有缘。现在我们来回顾一下老成都人(文中的成都指包括各区市县的大成都)是怎样过年的。成都人过年特别隆重,也特别讲究,大有“今年刚过盼来年的欲望”。“红萝卜蜜蜜甜,看到看到要过年”,这首童谣就反映出人们对过年的期望。成都人将腊月初八至廿九称为“迎年”,腊月三十至新年正月初六为“贺年”,正月初五到十五为“闹年”。余兴未尽,十六还要“游百病”,日登城墙,夜放烟花,谓之过“厚脸年”
老成都的城乡从“冬至”起就开始杀年猪、灌香肠、腌腊肉。迎年气氛渐起。腊月初八传说是释迦牟尼“成道日”,这天民间要熬“腊八粥”、吃“腊八饭”,还要互赠友邻。称为过“腊八节”。腊月十五为“倒牙”。旧时社会贫穷,民间一般每月初二、十十五吃两次肉,俗称“打牙祭”。腊月十六是年末最后一次吃肉,饭后,雇员、长工便放假回家过年,所以称为“倒牙”。官府也在这天“封印”,停止办公,只处理应急公务。要过了大年的正月十五才开门办公,所以称为“倒衙”,戏班停演称为“封箱”。
腊月二十三,俗称“过小年”,这天夜里家家户户要“祭灶”。灶神的由来有很多种传说,一说灶神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穷苦人,死后被玉帝封为神,派往人间各家各户。临行赠言“受一家香火,保一家安康。查一家善恶,奏一家功过。”担负一家安全保卫和言行监察两项任务。每年这天夜里都要上天向玉帝汇报一年来的工作。每户人家都要为他送行,即“祭灶”。这天,要将将灶前被烟火熏黑的旧像取下来,换上新神像。神像前摆上茶、酒、麻糖、豆类食品,燃香点烛,举案跪拜,愿他“上天言好事,下地降吉祥”。竹枝词曰:“灶糖一盘茶一盏,打发灶君上青天。天宫见了玉帝面,不当言的且莫言”。俗话说“不怕官,就怕管。”灶王爷既是官,又管一家人祸福,而人们祭灶却不用红鸡、刀头,只以清茶淡饭,难道就不怕他在玉帝面前乱奏本吗?人们的这种祭灶仪式正说明这位穷苦人虽然被封为神,但仍不失善良本色,处事公道,作风廉洁。所以人们敬他,不惧他,更不贿赂他。世上没有受贿者,谁愿意将自己口袋里辛辛苦苦挣来的钱,平白无故奉献给他人呢。祭灶后,一家人欢欢喜喜坐在一起吃“小年饭”,又称“小团圆”。
“梅花笑,雪满天,大红公鸡叫得欢,蒸馍(年糕)吊粉(汤圆粉)又磨面,忙忙碌碌迎新年。”腊月二十三后迎年气氛更浓,家家“打扬尘”,户户大扫除。竹枝词云“尘埃垂吊蛛网密,戴笠持帚上扶梯。会须尽扫期后垢,干净过年聊自娱。”过罢小年迎大年,大街小镇人来人往,商店里,街边小摊上堆满年货。各式灯笼、烟花爆竹,春联福字、关刀、长矛、笑头和尚、戏脸壳、车车灯、兔儿灯应有尽有,琳琅满目。
腊月三十,是全家欢聚的日子,一大早全家老少齐动员,分工合作,喜笑颜开。杀鸡、剖鱼、蒸肉、做菜,贴对联,祈求人寿年丰,粘门神以驱鬼辟邪,挂福字盼幸福长久。这是每个小家庭的共同祈愿。而对一个大家庭的国家的民众,又何尚不是祈盼国泰民安,驱邪恶于国门之外,求生活幸福安康。
年夜饭有几道菜是必备的:鸡、鱼、芹、韭,谐音“吉”“余”“勤”“久”。分别寓意平安吉祥、年年有余、勤勤俭俭、富贵长久。九道菜为“九大碗”,十二道菜为“月月红”。年夜饭年前,设有祖宗牌位的家庭必在排位前摆设贡品,举家跪拜,感谢祖宗恩德。然后坐吃“年夜饭”,长者坐上位,鱼头向长者以示尊长。长者先动筷子,大家才举杯。先敬长者,然后互敬。敬酒者双手举杯,且酒杯要低于被敬者的酒杯。全家欢聚,其乐融融。年夜饭要吃得慢,吃得久,不能吃完。寓意年年有余。竹枝词云:“钱财虽好逊平安,可喜阖家大团圆。俎豆不忘先祖德,慎终追远义如山。”
年三十夜亦称“除夕”。民间有“守岁”习俗。中国古时候的“年”原是一种凶残的怪兽,每到除夕夜就出来食畜伤人。因此,每年此时人们纷纷离家逃避。
有一年除夕,人们正准备外出,突然来了一位老人,鹤发童颜,身披红袍,气宇非凡。他叫人们不用惊慌,让家家户户在门上贴上红纸,屋内点灯,在院坝里堆上竹节,“年”一到,老人放声大笑,人们纷纷点燃竹节。“年”一见屋内灯火通明,门上红光一片,院内爆竹声声,吓得望风而逃,从此再不敢现形。人们欣喜若狂,又唱又跳,互相祝贺,通宵达旦。后来每年除夕,家家贴红对联、粘门神、燃放爆竹,形成“守岁”习俗。可见“过年”一开始就与驱恶辟邪求安定吉祥有关。
“守岁”时,全家老小欢聚一堂,摆龙门阵,老人向晚辈或讲祖辈创业艰辛,鼓励孩子好好念书,勤劳致富,堂堂正正做人之类的话。或谈去年的情况。一家人欢欢喜喜,和和美美,迎接新一年的到来。这时,孩子们依次向长辈跪拜贺年,长辈为晚辈发“压岁钱”。以示尊老爱幼。“祟”原为一种妖精,每年除夕夜偷偷潜入室内,摸熟睡孩子的头,使小孩惊吓变痴。有年除夕,一对夫妻这晚用红线穿了八枚铜钱给孩子玩耍,孩子睡时将铜钱放于枕下,当晚妖精来摸孩子的头时,突然红线发光,铜钱作响,吓得妖精仓惶逃跑。以后每年除夕夜,家家仿效,为孩子发“压祟钱”,以保平安。天长日久,这个“压祟钱”不知何时传为了“压岁钱”。可见“压岁钱”不在多少,而是老人对小孩表示爱心的一种方式。而现在发“压岁钱”越来越多,有的孩子还直言“恭喜发财,红包拿来。”一位打工朋友告诉我,过年回家发亲友小孩“压岁钱”就要花掉一个多月的工资。这就使原有的文化内涵变味了。对一些大人形成经济压力,对小孩也没有好处。
“一年连双岁,五更分二年。”除夕凌晨人们纷纷到屋外先烧香跪拜天地,然后燃放烟花爆竹。欢笑声、爆竹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。这时贺年达到高潮。所谓“盼得利市出天方,爆竹声声辞岁忙。”
初一早餐、午餐,人们或吃汤圆(此时称元宝)、或面条,取圆满长寿之意。成都市区有“游喜神方”(区县为“走喜神方”)习俗。“福”、“禄”、“寿”、“财”、“喜”,是中国人心中的五位吉神,其中唯有喜神为女性且无形,是这神的最大特点。民间传说,喜神原是一位少女,在修炼成仙前,常拜北斗星君,修真成道时,北斗星君因其对他虔诚而显形于女子前,问其所求,此少女以手掩口低头笑而不语。星君仿其状,触摸到自己的长须,误以为此女求长须一副,于是赐之,因其嬉笑,后封为喜神,专管人间喜庆之事。她也因有须,从此隐身,不令凡人见其形。在老百姓心中又增添了一份神秘感。所以人们初一“游(走)喜神方”是按黄历上推算的方位去迎喜。成都区县“走喜神方”是一大早开门,由男主人向喜神方走去,在路上遇见第一件东西,如一根树枝或石头(圆的),即抱回家,意为“空手出门,抱财(柴)回家。”成都市区群众则是“游走喜神方”,主要去处为南门武侯祠、东门望江楼、北门丁宫祠,一求喜运,二图游赏。武侯祠有民间崇拜的鞠躬尽瘁的蜀相诸葛亮和忠、义、仁、勇的关云长。因此,游人最旺。竹枝词云“神有喜怒与人同,四时方位兆吉凶,独怪年年南门好,起因侯庙敬无穷。”人们敬仰诸葛亮,关云长,却把位高权重的刘备忘记了。这就是成都人的性格。
春节期间游人如织,也是民间艺人和小生意者挣钱的好时机。街头巷尾,凡有空坝处,总围有人群,倒糖饼的、捏面娃娃的、演皮灯影的、木肘肘的、耍猴戏、拉西洋镜的、卖打药的、耍把戏的、唱花鼓的......人声鼎沸,喜气洋洋。
成都人十分重视礼仪,初二开始,人们提着小礼品,先拜长辈,再访亲朋。城市乡村人来人往,熟人相见,笑容满面,拱手作揖,相互道贺。一方曰“恭喜,恭喜,你家的年过得闹热!”一方答曰“同喜,同喜,年在你家啊!”或曰“恭喜发财!”答曰“大家发财!”即便有债务关系的人见面,在交谈中也从不提钱字。旧时做生意有赊账的习俗,买卖双方约定一月或多月结一次账。但不管到期与否,年终的腊月三十前都要结清。因为腊月三十至新年正月十五,不能收账。双方基本都能履约。这时的大街小巷,一片喧哗,过年气氛浓烈。登门拜年时,主人会热情招待,俗称“吃春酒”,举杯同庆,一醉方休。正如竹枝词云“对对衣裳簇簇新,相逢道喜贺阳春,无愁百岁唯今日,醉里何须谢主人。”
初五,又称“破五”。商家陆续开门营业,农民要在地里挖土三下,以示破土农耕了。有的农民还要边挖边念“一锄挖金,二锄挖银,三锄挖来背都背不赢。”
初六“出灯”,进入“闹年”。大街小巷人流如潮。戏班在乡镇万年台上唱连台戏,一演就是数日。乡村自发组织的龙灯、狮灯、幺妹灯队进城镇表演,一凑热闹,二讨“喜封”。一些街坊自组的闹年锣鼓队纷纷上街游行。如两队相遇,则比高低,胜者前行,输者让道。“锣鼓喧天打闹年,街头相遇比后先。你来我往翻新点,技不如人绕道还。”据说以前金堂县金龙乡的锣鼓队能打出60余支曲牌。1981年我在该乡培训乡宣传队时,请来几位老者座谈,他们说现在最多只能凑出20来支曲牌了。一些帮派、行会组织的灯队亦在锣鼓的开道下,上街巡游,各展自己的实力。灯队后面总会跟着一群嬉闹的孩子们。街道两旁人山人海。成都灯会闹年,最大特点是可以“拦灯”,一旦有人“拦灯”,则灯队就要停下来就地表演,拦灯者必以“喜封”酬谢。二是“布阵”,灯队先派一人到主家送贴,主家接贴后就会热情接待。一些主家还要摆出阵式,让灯队破阵。如果龙灯、狮灯、牛灯队在表演中破其阵,则得主家发放的“喜封”。有的主家还将“喜封”置于阵内,让灯队破阵获取。如“喜封”丰厚,灯队还要在住宅或店铺上挂红,以祝开年大吉。围观者欢呼雀跃,吼叫声此起披伏。这次“民俗志”中,都江堰收集到龙灯《斩孽龙》、《龙抱柱》等阵法18个;狮灯《棒打狮子盗灵芝》等阵法11个(牛灯与狮子灯阵法大致相同)。据说龙灯有72阵,狮灯有36阵。成都的狮灯分地狮子与高台狮子,地狮子表演诙谐风趣,高台狮子技艺惊人。竹枝词云:“提灯管事率先行,挨户递贴贺新春。桌上叠桌狮翻舞,大头和尚笑吟吟。”
初九“上灯”。传说这天诸仙下凡,民间以燃灯为祭。各寺庙前要立一高10米的灯柱顶上点“玉皇灯”,两则各拉一线,上挂108盏灯,意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。在农村,农户要在自己的林盘立一灯柱,上点“天地”灯。也有点“九莲灯”、“七星灯”、“五谷灯”的,以感谢天地,祈五谷丰登。城镇各会馆、街坊亦扎“牌坊灯”、“过街灯”。家家户户门前挂出各式彩灯,上绘“八仙过海”、“嫦娥奔月”、“黛玉葬花”、“唐僧取经”等故事。也有绘花鸟虫鱼的。入夜,灯内点蜡烛或油灯(成都1929年才有电灯)。观灯者扶老携幼,指指点点。一些“谜语灯”下往往多人驻脚竞猜,猜中者有奖。竹枝词云:“春灯谜子递相猜,惹得迂酸学子来。漏下二更人影散,可怜灯下尚徘徊。”
“三十的火,十五的灯。”在“贺年”“闹年”、初六“出灯”、初九“上灯”一系列活动的层层铺垫下,正月十五闹元宵,把节日的闹春活动推向了高潮。入夜,街头巷尾灯火齐明,各种灯队一起出动,男女老少齐出游,四处锣鼓喧天,八方人流涌动。成都市东大街、春熙路最是热闹。正是“花灯大放闹喧天,狮子龙灯竹马全。看过锦城春不夜,爱人唯有彩莲船”。这时,舞龙灯改为“烧龙灯”。各队舞龙者,头戴草帽,赤身短裤,一副武士打扮。特别是耍龙尾者(旧时大多龙灯龙尾与龙身脱离),丑角打扮舞动中做出各种喜剧动作,逗得观众捧腹大笑。两边的围观者早有准备,有的将火炮挂竹竿上点燃,在舞龙者上空爆炸,有的直接用竹制烟火筒喷出五颜六色的火花直射舞龙者身体。烟花喷得越凶,舞者越不示弱,口里高叫“主家多拿点烟火来啊,烧啊,不要把老子凉到啰!”这时的观者舞者在互动中已融为一体。身置其中,情置其中,乐在其中。正如竹枝词云:“府城隍庙卖灯市,科甲巷中灯若干。万烛照人笙管沸,当头明月有谁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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